我终于失去了你

现在距离失去奔奔还不到24小时，我却觉得已经漫长得像过去了好几个月。

我是一个很慢热的人，昨晚老公说奔奔走了，我跟着跳起来去看她的时候，发现她原本很快很粗重的呼吸真的停止了，我并没有悲伤，当时心里竟然还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丝庆幸——替她庆幸这么快就解脱了，也替我自己庆幸不用再考虑后面还要不要继续输液，要不要学打针，万一真是瘫痪了该怎么办，等等等等的担忧。温热的身体和小手还是那么真实，我趴在奔奔的毛里吸她臭臭的味道，我竟然一直都不曾悲伤。她已经15岁多了，我其实一直仿佛在心底等着有这么一天的，只是当告别真的到来的时候，似乎怎样都会觉得是猝不及防。

奔奔真是又聪明又体贴的小狗子，她知道我内心的纠结，就帮我直接做好这个决定了，于是我不用面对再过一天如果输液效果还不明显我还该不该选择继续治疗的问题。她在昨天早上连头都抬不起来了，还在拼命用爪子划地把我叫醒，帮她处理了一生最后一次的排便，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的。她也知道爸爸出差哪天回家，所以特意等待了这么两天，给了我俩充足的心理准备时间，才悄悄告别。她做足了一切可以做的准备，让我们可以不那么遗憾。

要说遗憾会有吗？可能总是有的吧。如果早点给她吃肾脏的药，如果在上次体检之后就给神医看过化验单，如果听了贺医生的建议先尽快透析，也许，还是可以有明天的。但是明天之后呢，谁也不知道未来。所以其实这种抉择的背后，总是伴随着也许和如果。每个人都对我说，15岁的狗子很高龄了，很幸福，很完美。其实我也觉得替她感到幸运，甚至是有点羡慕她这样的一生的。我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写了：活就要开心活泼上蹿下跳，嘎就要干净利落戛然而止。其实谁不希望自己的一生是这样度过呢。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对奔奔其实没有任何遗憾，该尽力的我们都做到了，该放手我们也会坦然承受。

只是当一切都飞速完成了，带着罐子里的奔奔的骨灰回到家，火速处理掉大部分她的用品，当奔奔的痕迹在家里一点一点消失，无力的心痛感突然像潮水一般袭来。地上一丝丝的狗毛以前都很嫌弃，现在突然变得格外珍贵，因为再也不会有更多了。我们把她的窝和里面各种臭臭的垫子一并扔到垃圾桶，但我再次路过的时候看到这一堆还在原地，我站了很久费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想要把“拉屎大王”的垫子再捡回家的冲动。家里仍然挂着奔奔的大幅照片，不准备摘掉，让她继续看家，看着我们和四个好朋猫的日常。切菜的时候不再有小狗子在脚底下转悠来转悠去地等着捡漏儿了，我又无限怀念起她的各种有趣来——就在前几天她还能踉踉跄跄跟着我吃切下来的蔬菜头的时候，我还在嫌她烦人，总是给我使绊儿，现在她不在了，我又觉得有她围绕的感觉真好——人啊，真是贱。

昨晚坐在地上拉着奔奔的小手，一直热热的，一直就不舍得松开。后来把她放在我们屋里一夜无眠，陪她听着不动佛心咒，我其实并不信这些，但我对生死两隔始终是敬畏的，别人说有用我就宁愿相信，主要是也没有太多别的可以为她做的。她对我们的要求实在是太少了，永远孤独地在家等待，永远孤独地被寄养，永远被忽略甚至被吼，这些她都可以不介意，只要一截营养膏，一粒小肉干，一颗生菜根，一个狗狗生日蛋糕，就能换到她超级灿烂快乐的笑脸。过去这15年，当世界破破烂烂的时候，全靠奔奔在缝缝补补。

挺感谢火化的师傅，能让我们给奔奔带的狗粮、衣服和玩具都随她一起带去汪星，让我们最后一分钟抱着奔奔，亲眼看着她飞走，又能第一个来迎接她换了一个形式回到我们身边。

第一时间发了朋友圈，一遍一遍阅读评论，眼泪模糊了一次又一次。下午从我们回到家就一直在下雨，是奔奔也不舍得离开我们吗？

之前曾无数次地跟人炫耀，边牧的平均寿命是12-16岁，但自己也明白奔奔逐渐在接近这个年龄的上限，就开始默默地培训自己去体验没有她的感觉。有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想象：如果奔奔没了，家里就没那么又臭又乱了，出去旅行也可以拔脚就走不用每次绕远专门去送寄养了，开门不用担心她吓唬别人或者跑出去，猫们玩电子玩具也不用怕受到骚扰。没有了奔奔，家里少了一些生气，但也多出了很多空间。看着平时放狗窝的空荡荡的墙角，心里也感觉空荡荡的。为她贴的小春联摘掉了，给她铺的花花绿绿的地毯扔掉了，她的一大堆留着不玩扔了可惜的玩具也终归是都扔了，狗碗扔了，狗厕所扔了，连每日提醒喂狗的日历也扔了。不用担心她总是跟到厨房里绕来绕去地捣乱，不用担心快递随便扔在地上会被她啃，不用担心桌上有什么掉到地上被她误食，早上起来和出门回家再也不用担心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狼藉，也不用每天无数次拖地了。养狗的工作量是养猫的100倍。现在这一切都省下了，可我还是不开心。如果可以换回奔奔，我宁愿继续干这些。

但我也知道，长痛不如短痛，其实这样对于我们，对于奔奔，都是一个最完美的结局。否则就算躲过了这一次，总还有不远的下一次会到来，到时候还是会再痛。

我不为奔奔悲伤，我替她喜悦，也衷心祝福她下一世无论变成什么，都要继续没心没肺地快乐，托生到一个像我们一样对她好的家庭，做个阳光帅气的小精灵。

我留下了奔奔的一个小玩具，上面粘着她最后的几丝毛发和她臭臭的独特味道。每天都拿出来闻一会儿。发现柜子里还保留着我以前抱着奔奔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无意识地揪下来她的一些毛毛搓的毛球。这些就是奔奔留给我最后的痕迹了。最心痛的瞬间是每天切菜切水果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想把这些转身放进狗碗，想起已经没有狗碗了。我知道随着时间逝去，这些每天都在重复的动作和心理不适终将过去。到那时，我并不是忘记了奔奔，而是把她埋进了心底。

人生好像进入了一个即将不断告别的阶段，是奔奔第一个教会了我珍惜——珍惜现在还拥有的一切，因为离别可能会随时发生。以前总觉得未来很远，现在突然间就成了过去时。

奔奔，妈妈终于失去了你，但是也从你身上收获了很多的快乐。过去的镜头一幕幕自动重演，我只感到欣慰，庆祝我们这一世的相逢。今生应该不会再养狗了，因为一上来就玩了一个顶级难度，还一下子通关了。

奔奔给我的爱，足够我回忆一生，甜蜜一生。希望奔奔也觉得我们是最棒的爸爸和妈妈。